您的位置 首页 知识

紫藤萝瀑布(詹丹:谈《紫藤萝瀑布》的系统性)

紫藤萝瀑布

谈《紫藤萝瀑布》的系统性
 
詹丹

宗璞写于1982年的《紫藤萝瀑布》,曾被选入多个版本的初中语文教材。最近,统编语文教科书七年级下册又把这篇散文和贾平凹的《一棵小桃树》编排在一个单元,还特意强调了两篇文章在托物言志写法上的相同性。相关的《教师教学用书》则从描摹艺术、作者的思路变化以及“托物言志”的写法等角度分析了这篇文章。结论虽有一定道理,但感觉总体还是流于泛泛,所以这里特转换一下思路,从写作的系统性角度加以进一步分析。

一、
喻体组合的系统

这篇散文主体部分对紫藤萝的层层描摹,是许多论者分析的重点。对此,《教师教学用书》采用的是从整体到局部、从外形到内蕴构架起对象的一种系统,这也是许多教师在分析物象描写时较多采用的一种方法。但细究起来,这样的分析还是不够的,或者说,还是流于表面化的。尽管“从外形到内蕴”已经触及了物象的内涵问题,但揭示这种内涵却并没有说明其内涵与外形构成一种怎样的互为制约的机制,也没有从写作构思方面概括出文章有关紫藤萝物象描摹的真正特色。

如果着眼于标题,物象描摹的特征其实是一目了然的。就是将瀑布这一喻体和紫藤萝本体加以直接组合,形成一种特殊的意象,并以瀑布这一意象贯穿文章始末,组合起意象的一个系统。这个系统是物象化的。

比如“水花”:“紫色的大条幅上,泛着点点银光,就像迸溅的水花。仔细看时,才知那是每一朵紫花中的最浅淡的部分,在和阳光互相挑逗。”这是花色的浓淡差异衬出了在瀑布的整体背景中飞溅出的水花。

比如“帆船”:“每一朵盛开的花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张满了的帆,帆下带着尖底的舱。船舱鼓鼓的,又像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就要绽开似的。”在这里,因为水引出了帆船,也因为帆船,可以把花瓣和花苞进一步系统化地分解成帆和船舱。

比如“河流”:“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我抚摸了一下那小小的紫色的花舱,那里满装生命的酒酿,它张满了帆,在这闪光的花的河流上航行。”

与物象伴随的,是状态的体现,比如“流动”:“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只是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我心上缓缓流过”“不断地流着,流着,流向人的心底”。就这样,在文章展开中,外部世界的流动延伸到内心,在内心世界继续流动。

这一切,都在水流的系统里得到整合。当然,也有个别学者注意到了这种系统性,提出花朵本来更像蝴蝶,但作者选帆船,是因为跟水流相关。而瀑布也跟河流密切相关,或者说就是河流的一个部分、一个阶段,是河流体现出活力的某个瞬间,从而更贴合处在盛开时期的紫藤萝,等等。[1]这些论述,都是有相当道理的。

但提出水的系统性的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注意到,瀑布作为一个喻体线索贯穿全文时,文章同时还有另一条线索,那就是借助比拟暗示的人的欢笑。这一闹腾腾的欢笑,与瀑布构成了并列关系,同样是贯穿始末的。从开篇形容瀑布的流动,紧接着就写“在欢笑”。而以花苞形容船舱后,马上说:“又像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就要绽开似的。”作者甚至专门辟出一部分篇幅,来想象花像人一样在自豪、快乐、闹嚷嚷地大声说:“我在开花!”

如果说,因为运用瀑布的比喻,使得紫藤萝化静为动,那么欢笑的比拟,则是化静为闹了。所以,正是在这里,我们发现了紫藤萝作为一种植物之“静”被赋予新的意义时所可能产生的一种“静止”和“安静”的歧义和分叉。着眼于系统角度,也许我们会觉得瀑布和笑容这两种意象系统无法自洽。但深一步细想,瀑布的喧闹也会让人产生人的欢笑之闹腾感。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瀑布和欢笑的表面的分列或者说分裂,在河流意象的更深层次中得到了整合。从这一点说,我并不完全赞同有些学者认为的,把瀑布和河流仅仅局限于这两者统一起来的一种思考路径。相对于瀑布的比喻和欢笑的比拟,河流是在象征层次中把植物和人类的更具普遍意义的生命、生命的元素统一起来的。所以,河流的意象在思维层次上和瀑布、笑容并不完全等同。也可以说,生命之河统摄了紫藤萝和人,也把人的思维带向了一个更开阔、更深邃的世界。那么,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在文章中是如何呈现的呢?这正是我要讨论的作者思维方面的另一个系统问题。

二、
人、社会与自然物关联的系统

围绕着该课文的教学,《教师教学用书》在“素养提升”部分提出了比较的阅读方法。认为通过比较中的求同,可以认识规律;而通过比较中的求异,可以发现材料特点,培养求异思维。在此基础上,编者提出,文章中把眼前的紫藤萝瀑布与十多年前的紫藤萝比较,就是“同中见异”的比较,学生用此比较阅读方法,可以理解课文中的哲理,等等。这样的建议,虽然有点道理,但其实还是有些不到位的。

关键是,这种比较本身就是残缺的。因为当《教师教学用书》提出把紫藤萝瀑布与十几年前的做一比较,以求得“同中见异”时,显然忽视了课文本身立足于当下的一种比较:

这里春红已谢,没有赏花的人群,也没有蜂围蝶阵。有的就是这一树闪光的、盛开的藤萝。

在这样的同时期的“没有”和“有”的比较前提下,才有了不同时期(十几年前)的比较:

忽然记起十多年前家门外也曾有过一大株紫藤萝,它依傍一株枯槐爬得很高,但花朵从来都稀落,东一穗西一串伶仃地挂在树梢,好像在察言观色,试探什么。后来索性连那稀零的花串也没有了。园中别的紫藤花架也都拆掉,改种了果树。那时的说法是,花和生活腐化有什么必然关系。我曾遗憾地想:这里再看不见藤萝花了。

也许,我们可以说,因为这里写得篇幅较长,集中在一起的比较也很明显,所以才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而同时期的比较,只能算一笔带过。但仔细推敲就可以发现,这里的比较有更深一层的暗示,那就是,借写花的稀落或者消失成为过去,来说明当初社会生活方面的教条主义也已经退潮。但其意义又不止于此。

事实上,作者写这篇散文的时候(1982年5月6日),她的小弟患上绝症已有一段日子。她的心情为绝望、焦虑、无助所困扰,用文章里的话来说:“这些时一直压在我心上的关于生死的疑惑,关于疾病的痛楚。”她也说了,当她在为紫藤萝瀑布的美所打动时,可以暂时忘记痛苦,获得一种精神宁静和生的喜悦。这样,在这同时展开的现实世界里,既有春红已谢的一面,也有她小弟生命面临凋零的惨痛。而后者,很大程度上是推动她写作的重要原因。要探讨紫藤萝瀑布的意义,只有放在一个更大的比较系统里,才能说清问题的关键。简言之,在作者展开的统一生命世界里,其实隐含着两组各包括了类比和对比关系的比较。第一组比较明显,是不同时期(历时)的紫藤萝和人的社会生活的类比与对比。犹如紫藤萝从凋零走向盛开,人的社会生活也从教条主义的桎梏中获得了解放。第二组是共时的,犹如自然界在红花凋零的季节有紫藤萝的开放,小弟垂危的生命是不是可能也有转机呢?因为生命长河的力量,总是生生不息的。我当然不否认紫藤萝盛开的鲜花暂时抚慰了作者痛苦的心灵,但当她把这种情感提升至一种哲理高度,努力建构起一个更大的意象系统时,是不是因此对她小弟的生命力,对他病情的转机,有一种期待呢?我个人的看法是,因为这是一种期许,所以她用一个与花关联的显而易见的社会生活变化的好结果来暗示她小弟生命的可能走向。这样,在这个把植物、人和社会建立在一起的大系统中,封闭和开放是兼而有之的。更进一步说,即使她小弟最终不治身亡(后来的事实也正是这样),那么,这种生命力量也可以从他人最初的期待和后来的追思中得到延续。正是在这一点上说,作者面对紫藤萝瀑布时的感受和行为,其心情与小弟的生命息息相关,也可理解为是这个大系统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

三、
抒情主体与外部世界交融的系统

文章的开头和结尾是以作者的脚步呼应起来的。

开头是独立成段的一句:“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结尾虽也是一句,却有了行为所处氛围的修饰:“在这浅紫色的光辉和浅紫色的芳香中,我不觉加快了脚步。”教材的“思考探究”第一题中,既询问了眼前的紫藤萝和过去的紫藤萝有何不同,又问道:“从开头‘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到结尾又‘不觉加快了脚步’,你感受到作者的情感有了怎样的变化?”

《教师教学用书》提供的参考答案认为,开头是说作者受紫藤萝花吸引,驻足观看;结尾是因为感受到生命永恒的价值,精神振奋鼓舞。这样说,虽然没什么错,但比较的意味还没有得到聚焦,或者说是其提问的方式本身所具有的问题意识还比较孤立,仅仅停留在让读者注意作者的脚步从动到静,又从相对的静到动的变化,以体现出其精神获得鼓舞的变化。但这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结尾还特意点出了作者的加快脚步是处在“光辉”和“芳香”中的,这样,对比开头的静下来看,紫藤萝因其外在于抒情主体,所以是作为一个客观对象而存在的。而当作者进入具体的感受,当她想到流淌在眼前的生命之河也在她内心世界流动时,主体与客体间的隔膜便被打通了,这种打通不但体现生命之流的贯通,也是具有外在的、感官意义的,是一种客体的光辉与芳香对主体的投射与缠绕。

由此,本来处在自我对象化的人,即小弟,也和“我”统一了起来。不论是病危中的小弟,还是处于心灵煎熬中的“我”,都需要进入这一生命之流中,以获得一种支撑、一种如紫藤萝一样盛开的力量。

需要补充的是,有关芳香的描写,在文中获得了特殊位置。

虽然这篇文章一直在强调系统,强调瀑布和欢笑的线索贯穿作用,但就物象本身来说,芳香是无法被纳入上述两条线索中任何一条的。它在瀑布比喻和欢笑拟人两条线索层层推出时,始终保持了自己本来的姿态,即便描写上有通感(“浅紫色的芳香”)、有比喻(“梦幻一般”),但本体的主要位置始终不曾动摇,它是以它的特质,与喻体划出了界限。于是,关于芳香描写,作者在整体构思中,是用一种比较生硬的方式,即“除了”“还有”之类的词语来呈现的:

这里除了光彩,还有淡淡的芳香,香气似乎也是浅紫色的,梦幻一般轻轻地笼罩着我。作者之所以必须用这样带有稍许生硬的方式来写,一方面是芳香之于花的特质来说具有重要性;另一方面,它脱离自身的发散性、对外在物的缠绕性,它犹如梦幻一般的似断非断性,又可以很方便地把花与周边之人联系起来,并对人产生不可替代的影响。作者忽然想到十几年前家门外开花稀落的紫藤萝,不就是紧接着梦幻般的芳香描写而来的吗?这里,说“轻轻的芳香让作者想到过去”在文中起一点感觉上的过渡作用,应该还是比较合理的吧?何况相比于眼前的紫藤萝给作者视觉的冲击力,轻轻芳香给人的感受也要弱化一点,作者因此想到十几年前的感受,这正符合有人说的,“想象是渐次衰退了的感觉”[2]。当然,更重要的意义还在结尾,是芳香对人的渗透性,是让人的世界浸润在紫藤萝的世界里,是让主体世界和客体世界得到渗透,以形成主客间的难以剥离,也是终极意义上的生命之流(包括了机体、情感和思绪等)难以分割的大系统。

而若隐若现,在文章中被表现得相当隐晦的病危小弟,他之可能脱离这个系统,成了作者很难面对又不得不面对、需要克服的一个难题,是作者从暂时的审美走向思辨的持续动力。细化一点说,面对紫藤萝瀑布,作者在审美态度中与病危小弟形成了表面间离,在走向思辨中又把小弟连同自己的情感牢牢统一起来了。

参考文献:
[1]王利娟.主动创造文学的风景——细读《紫藤萝瀑布》[J].语文建设,2020(1).
[2]霍布斯.利维坦[M].黎思复,黎廷弼,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7.

– End –

原文刊载于《七彩语文·中学语文论坛》2020年第3期
作者单位: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
往期精选 丨Editors’ Choice

詹丹:《河中石兽》的解读和辩证思维的发展
詹丹:空间的毁坏与修补——对《项脊轩志》思路的另一种理解

詹丹:“新装”的不见与所见——解读《皇帝的新装》的另一种思路

好书推荐

《统编语文新中考》
主编:段承校
定价:58元
三大优势

备考一本通
应对新中考
多位名师编著

适合初三学生自主复习
长按二维码打开购买链接

编辑丨杜春阳
审核|葛杰
图片丨网络

七彩语文中学语文论坛
长按识别二维码关注我们
投稿邮箱:luntanzhongxue@126.com
订阅电话:025-66660321 & 13813815202
添加微信进交流群:18827347355

紫藤萝瀑布相关文章


返回顶部